《天方夜谭》在十八世纪初被安托万·加朗(Antoine Galland)翻译为十二卷法文版之后,成为众多改编作品的灵感来源。从菲尔丁、狄更斯到乔伊斯,诸多小说家在各自的创作中采用了其中的故事及其东方设定。自诞生起,电影也遵循此道。1905年,梅里爱制作了一部《天方夜谭之宫殿》(The Palace of the Thousand and One Nights)。值得注意的是,故事是由梅里爱原创的。他想通过摄影机创造出具有东方风情的景象;在《天方夜谭》中,这些景象已被描绘得栩栩如生。
《天方夜谭》中一系列故事的作者早已佚失或无从考究,帕索里尼在往历史深处回溯的同时,更多地注目当下。(他的《一千零一夜》1974年在美国上映。)以往欧洲改编的版本都选择将其作为东方化的他者,帕索里尼则着意觅得一个预示着具有共同渊源的当代世界。他在更为遥远的时代和地域,以及当下的第三世界,探寻着自己对前商品化文化的的理解;摈除物欲横流,创造简单性事最为欣快的理念;不涉现代欧洲文明的开端,亦不访今日的底层人民。(时至今日,原始故事是源于印度或波斯帝国,在比西欧文明更久远的五千年文明体中还能溯至何处,学者们莫衷一是。某些共识认为首个版本来自九世纪的巴格达,更具影响力的第二个版本现身于十二世纪的埃及。)在电影的开场,奴隶Zumurrud选择Nur ed Din作为她的主人,预示了勇气旧世界的存在。
Nur ed Din 与Zumurrud
帕索里尼弃用了《天方夜谭》中最令人称道的叙事框架:山鲁佐德为了免于死刑,在每个夜里都给杀人成瘾的国王讲一个故事,国王沉醉其中,每天都将山鲁佐德的行刑期推迟到下一天。然而,帕索里尼三部曲的终章在结构上与前两作相比,显得更加张弛有度。紧凑的地方体现在Zumurrud与Nur ed Din的爱情故事,原著为电影中的故事提供了开头和结尾。松散的地方在于这样的叙事框架比原著更具流动性,故事之间的衔接相当自然。
比起前两作,《一千零一夜》引以为豪的是为了展示最为纯真的性接触,年轻美丽的身体纷纷赤裎相见。帕索里尼绕开脍炙人口的故事,比如《阿拉丁神灯》,从《天方夜谭》恒河沙数的故事中拣选出少数几个,专注于其中的情色故事。电影中的情节和对话,都忠实于他所选择的内容。他做出改动的,是强调性色彩,弱化暴力元素。在Nur ed Din的原著故事中,是老妇人指引他找到了Zumurrud,与性毫无瓜葛。但在帕索里尼的影片中,Nur ed Din在追寻爱情的过程中与一群年轻女性相逢,她们决意要享用他美丽的身体,而他也就顺水推舟了。与此相反,原著中Zumurrud以怨报怨,折磨曾经对她施暴的人,却被银幕有史以来最不暴力的十字架刑罚所取代。
最不暴力的十字架刑罚
《一千零一夜》被带有公允意味地指责为东方主义和具有异国情调,但这类指控都忽视了这个世界具有深刻的幻想色彩,在这个世界中,性更关乎审美,而与身份阶级无关。电影的末尾,Nur ed Din被领去准备觐见国王,曾经和他一同进餐的人说:“也许我们的国王喜欢甜瓜多于李子”;另一个人回道:“那年轻人有同样的感觉”。在之前的场景中,一位长者的思绪被断袖之欢所缠绕,不知在“巴格达的‘尖塔’与两座‘清真寺’的乐土”两种欲望之间该如何抉择。
尽管帕索里尼此次没有出现在电影当中,我们仍能轻易地认出这是三部曲中最具自传性的一部。作为电影的核心故事,我们发现这可能是三部影片中最为流畅的一个,Ninetto Davoli饰演Aziz,在成婚当日抛弃了即将成为妻子的Aziza,爱上了另一女子。Aziza诚心地为Aizi追求新欢出谋划策,然后心碎而死。从《马太福音》(The Gospel According to St. Matthew 1964)开始,Davoli成为帕索里尼的御用演员,他那张青涩天真的脸辨识度很高。好景不长,这位相伴十年的男孩此时已褪去稚气,成为一名男人,决定离开导演,步入婚姻;而这也狠狠地伤了帕索里尼的心。作为观众,我们很难不把这个故事解读为帕索里尼的自况。倘若这种解读是对的,面对着Zumurrud与Nur ed Din在电影最后的甜蜜和解,观众们可能无法体会到导演内心的苦楚。
一种梦境
作为电影的题词,“一个梦无法道尽世间真相,真理存在于众多梦境中”,接近在片尾被讲出来。电影的原标题Il fiore delle e una notte(The Flower of the
Thousand and One Nights)在三部曲中最具梦境之感,这是一个有关过往的梦境。帕索里尼从旧梦中醒来,陷入当下世界的梦魇,着手《索多玛120天》(Salò 1975)的工作。
帕索里尼扮演了“乔托最出色的弟子”,将《十日谈》以一幅壁画的形式呈现给观众;而《坎特伯雷故事集》则是以“书写电影”的形式呈现出来,帕索里尼成为了乔叟,在他的旅途中落笔写书,最终在书房中完结此书。帕索里尼通过书写行为,清晰地表达了他拒绝去复现中世纪世界的意图。在首个故事当中,一名年轻侍从坐下来开始给他心爱的已婚女子写信。乔叟没有告诉读者情书的确切内容,帕索里尼却在银幕上缓缓写下:“亲爱的May,我倾心于你,如果你不与我交好,我将会痛苦而死”(Dir May, I luv yoo with all my hart and if yoo dont make luv to me I
shall die.)。[1] 这当然是在恶搞中世纪英语,yoo、hart、luv这些都是尤为扎眼的错误。但也恰恰强调了帕索里尼的目的不是为了准确再现那个时代,而是重新创造出那个时代的精神。同样地,背景原声中不同年代的各类卓绝民歌的融汇使用,也是帕索里尼意图的佐证。在《十日谈》和《坎特伯雷故事集》中,帕索里尼通过把电影与古老的绘画、写作艺术融为一体,突出过去和现在的交融。
为了与地点的更变保持一致,薄伽丘的故事也被赋予阶级转变。《十日谈》中涉及到国王与贵族的故事被排除在外。甚至连里卡尔多(Riccardo)和卡特里娜(Caterina)这对仓皇失措的情人被逼婚的动人故事,也被改编。卡特里娜的父亲在薄伽丘的故事中乃是一位骑士,而电影中的他成为一名商人。与此类似,在《伊莎贝拉,或者罗勒壶》(<The Pot of Basil>)中,被哥哥们残忍杀害的伊莎贝拉的情人,本是一个意大利北部人,在这里成为一个西西里人。
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在献给伊利亚·卡赞的《写给伊利亚的信》(<A Letter to Elia>)中(与Kent Jones共同执导),讲述了他第一次观看《码头风云》并被它深深吸引的场景,“诸多面孔、躯体、他们走动的方式……声响、声音被听到的方式。这就是平日所见的普罗大众啊。就好像我也身处其中,我熟悉它,我与它紧密相连”。
毫无疑问,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所饰演的特里(Terry Malloy),是影史上最有魅力、最完美的表演之一。Terry是一名初级码头工人、一名落魄的拳击手,是Johnny Friendly (Lee J. Cobb饰演)团伙中的一个小喽啰;而他的哥哥Charley(Rod Steiger饰演)则是一名冷血的会计,充当Johnny的得力干将。
影片的开场,Terry将一个工会卧底诱至屋顶并将他推下高楼。此后不久,Terry被传唤,出庭指认Johnny、Charley等整个黑帮集团。在烟不离手的神父Barry(Karl Malden饰演)与被杀害的卧底的妹妹,金发碧眼的知识分子Edie(Eva Marie Saint饰演)的灵魂拷问下,Terry的良心被唤醒。
二十九岁的爱娃·玛丽·森特(Eva Marie Saint)饰演Edie,这是她电影生涯的第一个角色。她要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充满活力、脆弱又绽放光芒。实际上她是影片中唯一的女性,美得不可方物——在这一点上,她与白兰度没什么两样——围绕在白兰度身边的都是像Moose、Truck和Slim这些粗犷的码头工人。舒尔伯格巧妙地通过Terry的内心挣扎,日渐发酵的羞耻感,以及他的责任感来推进故事;他几乎出现在每个场景中,和Edie同场演戏的时间要比其他角色来得更多。森特陪伴着白兰度,同他并肩作战。卡赞最喜欢的场景是两人共处的一幕,他说:“我们看到亲密无间的两人被气质、教养、愧疚、悲伤和惊惧阻碍。在至关重要又令人心碎的酒吧场景中,影片用一系列简单的过肩特写,表现了白兰度和森特之间的拒迎两难,倾慕交织痛苦”。
作为生于土耳其的希腊移民,卡赞将自己描述一个局外人,世间的孤寂感是一种天生的状态,一种恒续不断的精神状态。在制作电影之前,他在剧院中找到自己的归宿。一开始成为一名演员,随后是那一代人中出众的舞台导演。然而,他的自传中记录了他生涯中毁灭性灾难前前后后所遭遇到的不利、怨恨、伤痛和质疑,这一切都与1952年他在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the House Un-American Activities
Committee)作证一事牵连。卡赞最初拒绝合作,而后改变自己的立场,断绝了十七年前与剧团共产党的短暂关系,供出了八个旧时朋友的名字。
在攻读了音乐学位,出演戏剧和音乐剧之后,Griffith迎来了他的银幕首秀。舞台上的从容自若并非他仅有的Rhodes式特质。Griffith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生涯起步时,他凭借自己朴实又平易近人的表达才能,成为一名喜剧独白演员。1953年他以Deacon Andy Griffith的名字录制了名为《此乃榄球》(<What It Was, Was Football>)的喜剧专辑,销量甚佳,讲述了一个曲折的良善故事,一位乡村牧师因一场大学橄榄球赛而心生疑窦;他时而生动风趣,时而离题万里,就像Rhodes在向听众娓娓道来。在《登龙一梦》中,当Griffith从一个奇闻轶事无缝衔接到另外一个,在无比谦卑和惆怅的牛仔智慧之间切换时,你会认定这个角色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与Griffith完成对手戏的,帕德里夏·妮尔(Patricia Neal)所饰演的Marcia Jeffries极具吸引力(名字与原著小说不同)。她在阿肯色东北部一个乡村监狱录制广播节目《人海沉浮录》(A Face in the Crowd)时无意中发掘了Rhodes;时过境迁,她不得不试图力挽狂澜,以免Rhodes在声名大噪时与她玉石俱焚。每当她亲手制造的这个狂笑不止的怪物上演闹剧或暴力的戏码时,Marcia宽容又平和的面孔总能让他平息下来。卡赞巧妙地捕捉到了两人深情对望,彼此寻找着对方身上可以为己所用之处的时刻。她能驯服他,能催化他,最终也成为他的心上人。Marcia的眼睛中泛着希望和魅力,受到盲目的好奇心驱使,她渴望看到这颗随风飘荡的种子能够成长为何等的参天大树。作家Foster Hirsch曾这样对妮尔说,“目之所及,皆是电影”。通过Marcia眼中所看到的Rhodes,观众们第一次爱上了他,也理解了他的暴虐。
妮尔饰演Marcia时三十岁,已经品尝了一遍好莱坞中的酸甜苦辣。作为训练有素,拥有磁性声线,仪态万千的剧场演员,妮尔出生于肯塔基州的一个煤矿小镇,伴随着她的是一种粗犷的气质,这与她早期银幕生涯中所扮演的典型优雅女性角色格格不入;纽约时报的评论家Bosley Crowther甚至一度称她举止“不够得体”。此时的好莱坞还没有一个未经雕饰的女性角色能够配得上她独一无二的才华。1952年,当妮尔带着《儿童时光》(<The Children’s Hour>)回归剧场舞台时,她收获了一片赞誉。在参与卡赞执导的剧作《朱门巧妇》(<Cat on a Hot Tin Roof>)之后,卡赞盛邀她扮演勇敢无畏风情万种的Marcia。妮尔诠释了一个在男性中间不屈不挠,散发自信的女性形象。影片中的Marcia有时会变得无精打采,姿态不够优雅、不够浪漫,即使在某些场景中她蜷缩身体,她还是银幕上最闪耀的那一位。
在广告中,性感、衣着暴露的女性吟唱着这款药丸的神力;然后,一个美艳照人的女孩坐在床上,将一巨瓶装的Vitajex堆在她丰满的胸前。这款神药以男子气概为卖点,抓住男性的不安全感;而体健如牛的Rhodes则向观众们保证,他本人服用见效。这生动地说明在现代的消费政治图景中的弊端:对自己身份最没有安全感的人最容易被吞噬。(根据2018年纽约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线上搜索
“性功能障碍”、“脱发”、“睾丸素”等词汇的男性,与那些投票支持趾高气昂的领导者的选民之间存在关联性。)就像假牛仔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和之前的娱乐界“民间”英雄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一样,Rhodes卖的不是功效,而是一种虚无的安全感。
人们不禁会好奇,卡赞和舒尔伯格在制作本片时是否会反观自身,毕竟他们也曾名声滑坡。两人都曾在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the House Un-American Activities Committee)(舒尔伯格在1951年,卡赞在1952年)面前供出朋友、前同事中参与赤色活动者的名单,因此两人的名声、人际关系俱损。过去共事的人们对他们避而远之,他们富有创造力的合作是在痛苦和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建立起来的;卡赞向舒尔伯格投去橄榄枝,两人的合作开始于舒尔伯格讲述纽约码头工人故事的剧本,对《登龙一梦》进行紧锣密鼓的筹备工作。他们找到一名码头工人,此人曾反抗控制码头工人及工会的黑帮,并在调查码头腐败的委员会面前作证指认。这就是《码头风云》中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角色的故事原型;编剧和导演找到了一种通过电影将自由亲民,同时反对腐败、反对袖手缄默的理念传达出来的方法。人们也自然而然会把电影解读为这是两人为他们在调查委员会中作证所进行的自我辩护。
从某种意义上讲,《登龙一梦》或许是一次少了挑衅意味的自白,至少是一份关于个体生活是如何深受电视影响的阐述——正是通过电视这种媒介,Rhodes肆无忌惮地释放自我;也正是通过电视,参议员Joseph McCarthy加剧了赤色恐惧,也彻底改变了卡赞和舒尔伯格的人生(也波及到许多人)。这部电影几无赞誉,妮尔后来提到,她觉得人们并非不喜欢这部影片,而是他们不想看到卡赞和舒尔伯格获得成功。尽管影片具有夸张讽刺等元素,如今许多评论家都认为这是卡赞最具有个人风格的作品之一。正因为它精准地切中了美利坚国家基因中的缺陷,它可能是卡赞作品序列中最为美国范的一部,甚至比《美国,美国》(America America 1963)、《最后大亨》(The Last Tycoon 1976)范儿更足。前者讲述一名梦想移民美国的希腊可怜人的故事;后者是导演的收官之作,改编自菲茨杰拉德的小说《末代大亨的情缘》(The Love of the Last Tycoon),一部充满好莱坞内幕的剧情片。有趣的是,卡赞后来说他发现他们把Rhodes塑造得过于滑稽过于邪恶了,这个住在豪华顶层公寓狂妄自大的家伙要在虚拟的热烈掌声中才能安然入睡。
作为《夜逃鸳鸯》的制片人,John
Houseman在他的回忆录<Front and Center>中提及第一天拍摄中使用直升机拍摄的故事,类似于一种亡命之徒的孤注一掷,任何一点失误都意味着首执导筒的尼古拉斯·雷(Nicholas Ray)将会面临更严格的掌控,而最坏的情况就是他被解雇。“他深知他时刻处于制片部门的监控下。制片部门总是不屑于青年才俊,等着他们露怯,显露出效率低下或者示弱,然后把他们扔出团队”。
Edward Anderson
《夜逃鸳鸯》改编自Edward
Anderson 1937年的小说<Thieves like us>,雷蒙德·钱德勒评价这部小说:这部作品比《人鼠之间》(<Of Mice and Men>)好上太多,也更加真诚。(《人鼠之间》是同年发表的一部大萧条期小说,被认为是“骗子故事的杰作之一”。)对于原著以及雷的电影的赞誉,掩盖了改编剧本对于原著的偏离。人们通常认为Anderson的小说创作原型来源于克莱德·巴洛(Clyde Barrow)和邦妮·帕克(Bonnie Parker)。而Philippe Garnier为他1996年的电影剧本 <Honni soit qui
Malibu>所做的有关“记者-小说家”的研究(在2017年出版英译本),则认为小说原型并非这对著名的雌雄大盗,而是1935年Anderson在德州Huntsiville监狱对银行劫犯们进行广泛的采访。实际上,小说中有足够的材料滋养雷和罗伯特·奥特曼(Robert Altman)1974年的改编作品,这恰恰是与小说标题暗合。雷所关注的是这对爱侣的踪迹,并且营造一种三十年代氛围的真实临场感;奥特曼则更多进行实地拍摄,对这个国度的感知以及生活作出回应。
1946年4月和8月,雷写了两篇关于<Thieves
Like Us>的论述,整个过程就像一次具有私人意味,诗意个人自传式的行旅。这是在这是在编剧查理斯·施内Charles Schnee将其润色为分镜脚本的前几个月,提前电影制作一年的情况下完成的。他为电影倾注了所有的生活经历,包括他“与自己形同陌路”(“我所有电影的暂定标题”)的感觉,他对游离物外的需求,他与第一任妻子(记者Jean Evans)的情事。当然电影中也倾注着他对艺术的感知。他的幕后工作包括协调台面上的政治性、合法性;进行田野调查,记录民间文化;为新政下的工程进度管理署(the New Deal’s 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整合夜总会;以及为电台工作。Thornton Wilder, Frank Lloyd Wright, Elia Kazan, Alan Lomax, Woody
Guthrie, Leadbelly,这些人都不同程度地塑造了雷的生活观、艺术观。“Nick(雷的昵称)对这个领域尤为熟悉”,Houseman谈及故事的美国南部背景时说道。“当雷跟着Lomaxes工作时,当他为农业部工作时,他就在南方。所有与大萧条时期相关的都富有他的个人特色”。尽管电影没有明确指出时代背景,但三十年代的整个架构就展现在那儿。
阻碍与解决之道
从一开始,雷电华的高层对<Thieves
Like Us>项目的许多方面都持反对意见,电影审查委员会亦然。审查员将其与同期的电影进行比较,在罗伯特·罗森的《三更天》(<Johnny O’Clock>)中,警察的存在是作为一种“平衡力量”,而在雷的改编中,警察的存在仅仅是敷衍了事。他们反对最初的越狱行动(取而代之的是更好的直升机拍摄的开场),和之后的抢劫银行行动(居然提议让大盗们去抢劫加油站!)。他们又否决了涉及到大盗们的荣誉感,以及官方腐败的问题,反对切题的“对社会普遍问题的控诉”。(因此标题由<Thieves Like Us>改为<Your Red Wagon>,再改为<The
Twisted Road>,最终才由Howard Hughes确定为<They Live by Night>。)
每位电影制作者对于这些审查规范都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方式。对于雷来说,他的回应以及剧本改写都是电影成熟过程的一部分,这也赋予电影独一无二的腔调。除了解决一些审查要求(例如审查官认为Keechie发自肺腑的道德之声是不能接受的)之外,雷和Schnee抓住机会通过其他方式让剧本变得更加流畅,尤其是将角色的心理活动解释、背景介绍精简至最少,雷也因此更加自如地去专注于对他重要的部分。在影片中,Anderson对于南部匪徒的全景式观察是通过年轻主人公的所见进行的。暴行要么被忽略,要么只是通过对话表现出来,甚至冷静地描述当前的事实,似乎发生在梦境里。尽管书中最直白的对话都被淡化处理,但人们明显地生活在遍布贫穷和腐败肆虐的环境中,每一次相遇都像是一场交易。“你就是一项投资,你最好能带来回报”,这名老越狱犯对Bowie说道。Hawkins,这位无精打采的婚姻见证者(最初是一名腐败的法官)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必须得提前付现金,就像Thom Anderson在1991年的论文<The Time of the Toad>中所论述的。Keechie和Bowie的婚姻(审查所要求的)被加入剧本,面对着腐败和金钱的力量,天真无邪的结合成为了电影中最动人的场景之一。
初坠情网
《夜逃鸳鸯》牵涉到几对人物关系:Chickamaw和他的兄弟,T-Dub和他的小姨子,当然还有主角这对爱侣。他们发现彼此,寻得爱情的每一步,从性别的不确定(Bowie一瘸一拐的的伤势,Keechie雌雄莫辨的出场)到在一起时的欢愉,都能够分条缕析。Bowie,作为两名逃狱者的新合伙人,被期望屈服于他们的男性统治力;而Keechie,作为一名有自信的女工人,她从不觉得一个男朋友对她有什么意义。在没有接受彼此强烈的情感之前,两个人就已经亲近起来。他们交换了彼此相似的家庭遭遇;在茫然中,Keechie提起Bowie衬衫给他擦背时感受到他的身体。对于彼此间的爱情,他们小心翼翼:“如果你想要我爱你”,Keechie反复说道。雷的影片中的角色是脆弱而又困惑的,他们难以克服自身的伤痛。“你想让生命流逝得更快(You want to live your life fast)”,Keechie说。雷几乎无需为《孽海枭雄》(1949)和《无因的反叛》(1955)重写这句漂亮的台词。
光影交织
《夜逃鸳鸯》在同时代的电影中脱颖而出,归功于声音与影像的紧密结合。George Diskant情绪化、低沉的摄影风格倾向于接近脸以及身体,见证了五个人物在Mobley的小屋中的首次重聚。灯光结合着同样情绪化的声音设计,如同一首精心设计的爵士乐:内韵、曲目编排、歌词对于故事的评述,替代了仅仅只是为电影所设计的结构。电影中的独特符号亦是精巧,比如从一个亲密的画面切出,切入风中的树木的景象(美妙的镜头切换,雷把这归功于Sherman Todd);或者是必须出现的列车飞驰而过都没有通过影像表现,而是通过声音来传达;又或者是对于三十年代的独特风貌,Bowie借以藏身的那块广告牌。电影中的蓝调和其他乐曲,同样是大萧条图景的一部分,比如<Your Red Wagon>或者Woody Guthrie的<Ain’t Gonna Be Treated This Way>,当逃犯们放火烧车时,音乐传来”I’m a-goin’ down this old dusty road”,这听起来真讽刺。这些都不是重现时代的道具,而是时代的象征,《夜逃鸳鸯》的拍摄制作局限于工作室和洛杉矶周围环境。要呈现一幅被人遗忘的美国风情画,“实景主义”并不是唯一的方式去避开“好莱坞现实主义”。一些细节便能行之有效,比如一座小镇与晨光一同醒来的场景。
想要将雷的作品纳入经典之列,必须考虑制作它们所处的年代。1947年,这是属于黑色电影的一个好年份,对雷电华来说尤为如此,像《天生杀手》(Born to Kill)、《绝望》(Desperate)、《换尸疑云》(They Won’t Believe Me, Crossfire)、《漩涡之外》(Out of the
Past)等等。但《夜逃鸳鸯》开创了讲述两波政治迫害浪潮(1947-1951)之间的短暂转换期的先河。用Thom Anderson的话来说:“忽然间,好莱坞的左翼编剧和导演们有了追求职业梦想的自由,他们满怀热情,像是意识到属于他们的时间会稍纵即逝,要竭尽所能地把握住”。Anderson将某种特定类型的影片定义为“灰色电影”(film gris),他首次谈论的就是雷的电影。“就像黑色电影中的正面人物一样,灰色电影中的反主人公可能会扪心自问: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或者,我为何沦落到这个地步?但他们所能找到的答案可能会牵涉整个社会,而不单是一个蛇蝎妇人或者是一帮杀手”。“Bowie的同伙经常提醒我们,他是一个窃贼,一个杀手,一个银行抢劫犯。但这是他的宿命,而不是他的品性。他和Keechie只想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可是在他们的世界中却不存在‘真正的人’”。
对《夜逃鸳鸯》提出进行再一次的梳理的建议可以追溯到1950年,正值影片与安东尼奥尼的第一部影片《某种爱的记录》(Cronaca di un amore)同时在Rendez-vous de Biarritz上映。Jacques
Doniol-Valcroze是此后第一位发现这两部影片之间有所关联的程序员,他提到布列松与雷的关联。几个月之后,特吕弗也提及此事:“《夜逃鸳鸯》和罗伯特·怀斯的《天生杀手》是最布列松式的美国电影”。安东尼奥尼也承认自己受布列松影响,尤其是他的《布劳涅森林的女人们》(1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