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勇气旧世界


Colin MacCabe / 文
五木 / 译


《天方夜谭》在十八世纪初被安托万·加朗(Antoine Galland)翻译为十二卷法文版之后,成为众多改编作品的灵感来源。从菲尔丁、狄更斯到乔伊斯,诸多小说家在各自的创作中采用了其中的故事及其东方设定。自诞生起,电影也遵循此道。1905年,梅里爱制作了一部《天方夜谭之宫殿》(The Palace of the Thousand and One Nights)。值得注意的是,故事是由梅里爱原创的。他想通过摄影机创造出具有东方风情的景象;在《天方夜谭》中,这些景象已被描绘得栩栩如生。

创作“生命三部曲”前两作时,帕索里尼对薄伽丘和乔叟的作品进行改编;西欧文化是这两个文本的底色。两位作者都是从经典和通俗故事中采撷精华,(有趣的是,《天方夜谭》中早期的故事亦是如此),以此主张用通俗的意大利语和英语取代主导的拉丁语。帕索里尼延续欧洲经典创作传统,在两部影片中扮演创作者的角色:在《十日谈》(The Decameron 1971)中作为一名画师,在《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 1972)中则是一名作家。

《天方夜谭》中一系列故事的作者早已佚失或无从考究,帕索里尼在往历史深处回溯的同时,更多地注目当下。(他的《一千零一夜》1974年在美国上映。)以往欧洲改编的版本都选择将其作为东方化的他者,帕索里尼则着意觅得一个预示着具有共同渊源的当代世界。他在更为遥远的时代和地域,以及当下的第三世界,探寻着自己对前商品化文化的的理解;摈除物欲横流,创造简单性事最为欣快的理念;不涉现代欧洲文明的开端,亦不访今日的底层人民。(时至今日,原始故事是源于印度或波斯帝国,在比西欧文明更久远的五千年文明体中还能溯至何处,学者们莫衷一是。某些共识认为首个版本来自九世纪的巴格达,更具影响力的第二个版本现身于十二世纪的埃及。)在电影的开场,奴隶Zumurrud选择Nur ed Din作为她的主人,预示了勇气旧世界的存在。

Nur ed Din 与Zumurrud

帕索里尼弃用了《天方夜谭》中最令人称道的叙事框架:山鲁佐德为了免于死刑,在每个夜里都给杀人成瘾的国王讲一个故事,国王沉醉其中,每天都将山鲁佐德的行刑期推迟到下一天。然而,帕索里尼三部曲的终章在结构上与前两作相比,显得更加张弛有度。紧凑的地方体现在Zumurrud与Nur ed Din的爱情故事,原著为电影中的故事提供了开头和结尾。松散的地方在于这样的叙事框架比原著更具流动性,故事之间的衔接相当自然。

建筑群

然而,影片的统一性更多的体现在建筑场景以及对欢快多样的性事的强调,而不是在叙事上。帕索里尼采用静音拍摄,跨越也门到尼泊尔整个地理弧段,(原著中的地点可能也是如此),精简团队,自己经常担任摄影。场景的陈设通常来源于具有几千年历史的城市的垃圾,除去当中二十世纪的成分。电影给观众带来不可磨灭记忆,很大程度要归功于城市景观——通过建筑营造了一个消费主义尚未萌芽的前资本主义世界。众多素人演员群集银幕,让这个世界变得真实可信。

素人演员们

比起前两作,《一千零一夜》引以为豪的是为了展示最为纯真的性接触,年轻美丽的身体纷纷赤裎相见。帕索里尼绕开脍炙人口的故事,比如《阿拉丁神灯》,从《天方夜谭》恒河沙数的故事中拣选出少数几个,专注于其中的情色故事。电影中的情节和对话,都忠实于他所选择的内容。他做出改动的,是强调性色彩,弱化暴力元素。在Nur ed Din的原著故事中,是老妇人指引他找到了Zumurrud,与性毫无瓜葛。但在帕索里尼的影片中,Nur ed Din在追寻爱情的过程中与一群年轻女性相逢,她们决意要享用他美丽的身体,而他也就顺水推舟了。与此相反,原著中Zumurrud以怨报怨,折磨曾经对她施暴的人,却被银幕有史以来最不暴力的十字架刑罚所取代。

最不暴力的十字架刑罚

《一千零一夜》被带有公允意味地指责为东方主义和具有异国情调,但这类指控都忽视了这个世界具有深刻的幻想色彩,在这个世界中,性更关乎审美,而与身份阶级无关。电影的末尾,Nur ed Din被领去准备觐见国王,曾经和他一同进餐的人说:“也许我们的国王喜欢甜瓜多于李子”;另一个人回道:“那年轻人有同样的感觉”。在之前的场景中,一位长者的思绪被断袖之欢所缠绕,不知在“巴格达的‘尖塔’与两座‘清真寺’的乐土”两种欲望之间该如何抉择。

尽管帕索里尼此次没有出现在电影当中,我们仍能轻易地认出这是三部曲中最具自传性的一部。作为电影的核心故事,我们发现这可能是三部影片中最为流畅的一个,Ninetto Davoli饰演Aziz,在成婚当日抛弃了即将成为妻子的Aziza,爱上了另一女子。Aziza诚心地为Aizi追求新欢出谋划策,然后心碎而死。从《马太福音》(The Gospel According to St. Matthew 1964)开始,Davoli成为帕索里尼的御用演员,他那张青涩天真的脸辨识度很高。好景不长,这位相伴十年的男孩此时已褪去稚气,成为一名男人,决定离开导演,步入婚姻;而这也狠狠地伤了帕索里尼的心。作为观众,我们很难不把这个故事解读为帕索里尼的自况。倘若这种解读是对的,面对着Zumurrud与Nur ed Din在电影最后的甜蜜和解,观众们可能无法体会到导演内心的苦楚。

一种梦境

作为电影的题词,“一个梦无法道尽世间真相,真理存在于众多梦境中”,接近在片尾被讲出来。电影的原标题Il fiore delle e una notte(The Flower of the Thousand and One Nights)在三部曲中最具梦境之感,这是一个有关过往的梦境。帕索里尼从旧梦中醒来,陷入当下世界的梦魇,着手《索多玛120天》(Salò 1975)的工作。


注:
[1] 0与1的终极选择。

《坎特伯雷故事集》:性与死


Colin MacCabe / 文
五木 / 译


《坎特伯雷故事集》(1972)的最后一个镜头向观众们展示了导演帕索里尼,他饰演了诗人杰弗雷·乔叟,写下他关于观众们刚看过的故事的评论。这份谨慎的手稿缓缓地写下:“《坎特伯雷故事集》告一段落,讲述是为了找乐子”。《十日谈》(1971)成功之后,帕索里尼将目光从意大利转向英格兰,拍摄在英语发展史上举足轻重的作家的作品,他的重要性如同薄伽丘对于意大利文学的重要性。帕索里尼想要回到现代起源、回到资本主义起源、回到民族语言起源的企图,如今改弦易辙。这一时期正好也是戈达尔的吉加·维尔托夫小组,以及一批投身政治电影创作者活跃的时期。帕索里尼一度是那些六十年代论战中说话掷地有声的人物之一,期间也制作了一系列饱含政治意味的电影。而《坎特伯雷故事集》最后的几句台词,证明这部电影单纯地为了叙述的乐趣,也是对他曾经极力宣扬的政治话语激进式的自我回绝。

为了找乐而作

然而,这部影片并非一部与政治不搭边的软情色片,尽管它确实被许多左派评论家和一群热情的观众如此看待。在帕索里尼理想的世界中,性爱是不被对利益的追求所侵蚀的。通过把现在和过去的元素融于同一图景,他创造了自己的理想世界。但《坎特伯雷故事集》中的重点更多是在于肉体的痛苦,尤其是死前的终极痛苦,而不是单纯的肉体欢愉。影片开头有一个对乔叟文本的明显发挥,一名男子由于鸡奸罪被施以火刑,被烧至死。这一场景在原著中没有任何参照;这完全是帕索里尼的创造,这与他的同性恋情结有着更加晦涩的关系。这恐怖的现实主义场景,为影片定下比《十日谈》更加灰暗的基调,在之后的《索多玛120天》(1975)中阴魂不散。事实上,观众们都知道这名撕心裂肺惨叫的男子被行刑并不是因为鸡奸罪而是源于他的穷困潦倒,而这也加剧了观众的惊惧:不像他的同伴,男子没有足够的财力去摆脱教会的权力。

帕索里尼将影片阴郁的基调归咎于拍摄电影时他自己的郁郁寡欢,以及乔叟的文本。在帕索里尼看来,由于南欧气候的萧索,乔叟对于生活持有一种悲观的态度;而托斯卡纳区的晴空万里则让薄伽丘更加积极向上。毫无疑问,英格兰乌云密布的阴天是影片至关重要的部分。然而,这一部影片也要比上一部改编作品(帕索里尼的“生命三部曲”第一部)更加忠实于原著;薄伽丘笔下的佛罗伦萨旧世界与当代那不勒斯棚户区两者的融合在这里就没有那么强大的可比性。

忠实于乔叟的叙事框架,《十日谈》叙事的流动性在《坎特伯雷故事集》中被更加传统的结构所取代。在观众进入各小节叙述之前,影片开篇便介绍了朝圣客们,在之后的故事中观众偶尔会被带回到他们身边。这部影片与前作的共同点是对原著的社会范畴进行缩小,侧重磨坊主和学生的事迹,而不是国王和王后。观众距离贵族最近的是开篇“商人的故事”,即便如此,社会阶级制度在这里也没有实质性的作用。这种独立于时间与地点,对“通俗普世”的强调,成为滑稽剧重要的风格元素。《坎特伯雷故事集》即在试图与默片时代的喜剧进行对话,这在《厨师的故事》(The Cook’s Tale)中尤为明显。在乔叟的原始文本中,这只是一个片段;然而帕索里尼将其扩展到影片的整个叙事当中,Ninetto Daboli戴着帽子、提着手杖,以卓别林的形象出现在银幕上。

Ninetto Daboli 的卓别林扮相

帕索里尼扮演了“乔托最出色的弟子”,将《十日谈》以一幅壁画的形式呈现给观众;而《坎特伯雷故事集》则是以“书写电影”的形式呈现出来,帕索里尼成为了乔叟,在他的旅途中落笔写书,最终在书房中完结此书。帕索里尼通过书写行为,清晰地表达了他拒绝去复现中世纪世界的意图。在首个故事当中,一名年轻侍从坐下来开始给他心爱的已婚女子写信。乔叟没有告诉读者情书的确切内容,帕索里尼却在银幕上缓缓写下:“亲爱的May,我倾心于你,如果你不与我交好,我将会痛苦而死”(Dir May, I luv yoo with all my hart and if yoo dont make luv to me I shall die.)。[1] 这当然是在恶搞中世纪英语,yoo、hart、luv这些都是尤为扎眼的错误。但也恰恰强调了帕索里尼的目的不是为了准确再现那个时代,而是重新创造出那个时代的精神。同样地,背景原声中不同年代的各类卓绝民歌的融汇使用,也是帕索里尼意图的佐证。在《十日谈》和《坎特伯雷故事集》中,帕索里尼通过把电影与古老的绘画、写作艺术融为一体,突出过去和现在的交融。

侍从情书

一系列中世纪故事中当代意味最为明显的,莫过于影片中对人物身体的处理。帕索里尼在影片中自由地展现了男性生殖器、女性私处毛发等等,这些在以往的合法电影中未曾有之。此举也导致一连串的法律纠纷;作为一场整体性运动的一部分,电影业因此得到越来越多从未有过的许可。至于帕索里尼的终极幻灭,部分原因是自己生命三部曲的引发了大量软色情效仿者,他开拓性的勇气反而为商业电影制作者们铺平了道路。人们该记住,今时今日,行业对电影中露骨的情爱几无审查,情色作品也能大行其道;而在五六十年代,裸露和性描写已经是欧洲艺术电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七十年代中期,宽松的性审查制度是独立艺术电影发行没落的主要原因之一。《坎特伯雷故事集》是最后将性爱与美学视野交织于一体的电影之一。

赦罪僧的故事

传统观点认为《坎特伯雷故事集》是生命三部曲中水平最弱的一部。评论者们诟病它缺乏前作《十日谈》与后来者《一千零一夜》(Arabian Night 1974)中的奔放热情。然而,如果人们能够明白这是三部曲中最为直面死亡的一部,也就不必惊讶它会给人带来一种更为阴郁的感觉。帕索里尼对乔叟原著的另一重要补充,是《法庭差役的故事》(The Summoner’s Tale)的结尾。[2] 电影中游览了满是恶魔的地狱,他们像放屁一样,把修道士们从下体排出。这也指向了他直面死亡的阴郁,也同样是电影的黑色幽默。电影中所呈现出来的景象愈发令人绝望,它的力量就愈发强大,一如三部曲另外两部中光明景致带给人的震撼。生命三部曲的天才之处再明显不过了,就像《赦罪僧的故事》(The Pardoner’s Tale),长命的贫苦老人与三名心怀鬼胎,即将死去的年轻恶汉的相遇,要比原著中更具力度。

帕索里尼

注:
[1] 根据帕索里尼原话转译为英语版本。
[2] 《法庭差役的故事》(The Summoner’s Tale)原著题为:The Sompnour’s Tale。

《十日谈》:往昔即当下


Colin MacCabe / 文

五木 / 译


当帕索里尼决心将薄伽丘的《十日谈》进行改编时,很明显,他的政治/意识形态之路已经走到尽头。此前的三部作品中的其中两部:《定理》(<Teorema> 1968)、《猪圈》(<Porcile> 1969),对资产阶级的刻画已经远远超过任何精神或意识形态救赎的层面。左派们确信全球性革命迫在眉睫,帕索里尼发现学生运动与资产阶级一样根深蒂固,他从中看不到一点希望。他曾说过,如果他不得不在中产阶级学生与工人阶级警察的街头火拼中选择支持其中的一方,他的同情心将会与来自贫寒家庭的警察们同在,而非娇纵的富家子弟。

对既有秩序与学生革命的彻底灰心丧气,帕索里尼在《猪圈》中已有清晰的表达:让-皮埃尔·利奥德(Jean-Pierre Léaud)饰演惹是生非的德国富家公子,安妮·维亚泽姆斯基(Anne Wiazemsky)作为他战斗力旺盛的女友。在选择利奥德和维亚泽姆斯基扮演角色时,帕索里尼明显是在对戈达尔的《中国姑娘》进行改造;这两名演员在《中国姑娘》中出演,影片宣告了毛主义文化革命开始为左翼学生代言的新希望。然而帕索里尼的影片并没有传递出任何希望。资产阶级与他的对手们都来到死胡同,象征着利奥德的命运:被猪们吞食。

不久,出于对三个中世纪文本进行改编的热情,帕索里尼放弃了之前对现代生活深入肌理的探索。他的这般举动,似乎是彻底的向右转。对于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来说,中世纪是一个尴尬的节点,它被夹在闪耀着古希腊罗马荣光的古典时代,与欧罗巴政治统领全球、理性战胜迷信的现代世界之间。从全球工业化开始,中世纪被视为是资本主义之前一个时期的代表(T.S.艾略特所处时期是著名代表),此间人们依靠天性维持人际关系,尚未被金钱所荼毒;被广泛认可的信仰体系作为和谐的社会秩序的保障。必须指出的是,帕索里尼的愿景与这幅保守幻景截然不同。《十日谈》(<The Decameron> 1971)给我们展示的是在文艺复兴中被文明进程摆脱的呕吐、放屁、交媾的身体。但这与任何对中世纪的精确描述如出一辙,在罗马博尔加陶(Roman borgate)还有棚户区(shantytowns),帕索里尼觅得情爱以及他最终的死亡。帕索里尼通过他的“生命三部曲”(《十日谈》(1971)、《坎特伯雷故事集》(1972)、《一千零一夜》(1974))与自己的早年时代联系起来,但并不是简单地重返过去。他醉心于在全盘商品化的资本主义世界以外找到一个新世界,一个肉体的世界。通过将现代世界的边缘人(意大利破落户,第三世界)移植到中世纪文本,帕索里尼希望塑造一个替代物,取代更令他作呕的当下。

他的第一个灵感来源是《十日谈》,讲述了十个年轻贵族逃离瘟疫肆虐的佛罗伦萨来到乡间避难的故事。为了消磨时间,在十天里他们每天分别讲十个故事,一共讲了一百个故事。这本书成书于十三世纪五十年代,是现代欧洲奠基性文本之一,使用的是当时不入流的意大利语,而非文化上被认可的拉丁语。帕索里尼在改编时进行了简化处理。首先,他完全抛弃了整体框架,将我们置身于一个流动的世界,故事间相互融合,有时被场景打断,有时则行云流水。影片正式被分为两部分。以《十日谈》的第一个故事开篇,顽劣的Ciappelletto在临终床上忏悔,说服神父相信自己是一个圣人。这个故事并不像薄伽丘所讲述的独立故事,而是将书中的其他故事融于其中,当中有两个显而易见:马塞托(Masetto)与修女们的故事,他假扮聋哑人以混进女修道院;Peronella的故事,由于丈夫提前回家打断了她偷情,她将丈夫诱进大陶罐中以便她继续偷情。

(帕索里尼绘制壁画)

在Ciappelletto死后,电影转向了帕索里尼,他在电影中以画师的身份登场,作为“乔托(Giotto)最棒的学徒”,[1] 他受修道院的委托南下工作。在后续故事的叙述间断中,他通过绘制壁画给予相应评论,构成了影片的第二部分。在拍摄绘制壁画的部分,电影在设置脚手架以及绘画颜料方面遇到复杂的技术挑战,但艺术家团队仍创造了一个与电影中世纪世界类似的电影场景。帕索里尼对电影的“中世纪主义”理念在形式、内容上与乔托的理念都趋于一致。在透视法被数学化之前,乔托已经开始他的绘画生涯,对他来说,透视法仅仅是众多方法绘画之一。帕索里尼试图使用由透视法主导的技术(电影制作)来创造不同视角、不同层次的蒙太奇。如此一来,我们所观看的电影就是一幅壁画。

帕索里尼创作《十日谈》的自由没有由于对故事框架的削减或者从一百个故事减少到十个故事而有所限制。他也变更了故事发生的地点,从佛罗伦萨来到了那不勒斯。这种转变的一个重要方面在于将薄伽丘设定为国家标准的佛罗伦萨托斯卡纳方言,替换为不受眷顾的那不勒斯方言。帕索里尼的第一首诗是用弗留利语(Friulian)写成的,在他的艺术作品中,一种意大利语言支配其他语言是他永恒的创作主题。同样地,他坚信在这个国家当中,北方统治奴役着南方。如果佛罗伦萨代表着他发自内心憎恶的统治资产阶级,那么那不勒斯则代表了富有希望和生命力的未开化下层阶级。

(卡特里娜与里卡尔多)

为了与地点的更变保持一致,薄伽丘的故事也被赋予阶级转变。《十日谈》中涉及到国王与贵族的故事被排除在外。甚至连里卡尔多(Riccardo)和卡特里娜(Caterina)这对仓皇失措的情人被逼婚的动人故事,也被改编。卡特里娜的父亲在薄伽丘的故事中乃是一位骑士,而电影中的他成为一名商人。与此类似,在《伊莎贝拉,或者罗勒壶》(<The Pot of Basil>)中,被哥哥们残忍杀害的伊莎贝拉的情人,本是一个意大利北部人,在这里成为一个西西里人。

(牙齿)

这些线索阐述了帕索里尼使用的调色板是如何的绚烂缤纷,但影片的魅力和生命力不仅仅倚赖于这些常识。低估这部影片乃至整个三部曲,低估导演再造中世纪生活的努力而不仅仅是一次展示,那将会是一个错误。影片的核心是对自觉的前现代身体进行描绘。观众能从《十日谈》中提取两个细节:牙齿和性。银幕上呈现的面孔,总是过于正面,以至于观众无法忽略人物所处的,是一个牙齿矫正医师和牙箍尚未出现的时代。残缺不齐的牙齿把观众带回那个早已远离的世界。同样地,性没有展现出浪漫或者高雅,而是影片中人们并未自知的浅显与纯真。正如花园中的修女们怀揣心思,想通过简单的直接接触,从聋哑园丁身上探索肉体的欢愉。

《十日谈》是帕索里尼“生命三部曲”的首部影片,它召唤一个没有资产阶级虚伪和资本主义剥削容身之地的世界。正如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帕索里尼所饰演的乔托的学徒喃喃自语,陷入沉思,意欲实现理想图景。

注:


[1] 乔托(Giotto),佛罗伦萨画派的创始人,也是文艺复兴的先驱者之一。

《稻草狗》:无以为家


Joshua Clover / 文

五木 / 译


《稻草狗》聚焦于一次侵犯女性的事件,观众不能因为过于露骨的描绘转而责备它。不过影片中所展现的,是一个脆弱的人在竭力抵抗之后,似乎达到极限,一反常态,被侵犯的女子似乎开始变得享受。一切都糟透了。更为揪心的是电影通过一系列镜头展现了这一切。如果观看不是单纯为了我们扭曲的快感,那就是提供了一种途径,如同思考超越正邪之分的绝对真理那样,去反思男性暴力。

简单地为这部电影贴上“厌女症”的标签无疑是荒唐的。实际上《稻草狗》开启了嘲讽模式,蔑视观众和片中的人物,朝所有人开火。最终,就像在腐烂的牙齿上用力扯过一张肮脏的食物箔纸,是影片拥有的一种力量,把观众们拽进电影院体验一种残酷至极,这种力量显示出艺术所拥有的某种震慑人心的能力。影片令人惊异,同样糟糕透顶,许多激烈的分歧因它而起。连甚少牵涉政治正确的Pauline Kael,[1] 也罕见地将其定性为“美国电影史上的第一部法西斯艺术作品”。

(达斯汀·霍夫曼饰演David Sumner)

佩金帕(Sam Peckinpah)的电影中经常会有令人不适之处,《稻草狗》中花了两次笔墨来完成这种令人不适的建构:从妻子被侵犯到最终的虐杀,一系列的身体暴力渐次增强,这一切在最初的心理斗争弧光就已经预示了。David Sumner和他的英国新娘Amy在六十年代休假避世。作为一名美国数学家,David生性怯懦;而Amy笼罩在一种情色意味的光环下(观众似乎可以窥得,即使远离美国,在的毛衣套衫下,Amy或多或少从性解放运动中有所收获)。夫妇两人的关系在彼此嬉闹与日渐给对方添乱之间摇摆不定,加之心怀鬼胎的工人们的出现,又给他们的关系蒙上阴影。David和Amy有着各自独特的魅力,但电影却将电影本身(以及观众)卷入这段不断升级的残酷关系之中。

(苏珊·乔治饰演Amy)

苏珊·乔治(Susan George)的标志性表演有感染力又富有内涵,她与达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搭配得天衣无缝,令人印象深刻,让我们沉浸在电影场景里,然后又把我们吓得躲回座位中。一旦苏珊在影片中无法用花枝招展的装束来吸引眼球,她仍能通过暗流涌动的情绪变化呈现出Amy的人物形象:Amy有意识地展现了标准的女性姿态,在自娱自乐中款款走来,随后弯下腰,掩饰自己的情难自控。与此同时,David着迷于自己的缺点​,这种人物形象限制了霍夫曼最具魅力的演员风格;影片中的他必须首先矢口否认自己的缺点,之后又对其修正。成为周围人群中最没有吸引力的人并不是一件令人艳羡的事,这种负面品性可能会葬送一名平庸的演员。霍夫曼可能是他这个时代中最能引起同情的非英雄角色(可以想想《午夜牛郎》中他饰演的Ratso Rizzo走钢索般的凄惨景象),但在这里他却无法向我们索取更多悲悯心。当然了,他也不该这么做;悲天悯人从来就不是佩金帕的菜。

(乌合之众)

就像他塑造的这位数学家,佩金帕选择离开美国去完成他的工作,他大概意识到好莱坞是很难接纳一部如此残酷的电影。就连著名的康沃尔郡(Cornish)优美乡村,在他的摄影机下也变得棱角锋利、色彩凝滞,沉郁荒凉到极致。这个小镇已然不是像一个社区,更像是一个充满敌意的乌合之众的抽象集合。对佩金帕来说,繁复、美、微妙诸如此类的传统人文美德只不过是手术后需要被清理的琐细。情节的存在只是为了引领主角循向高潮的大对决,随后导演标志性的慢镜头切入暴力场景,揭开事件的本质。《稻草狗》是导演首次非西部片类型的尝试,但这似乎让他更加确信潜藏在人畜无害的外表下骇人的劫掠性。

在西部片中,关于领地的纷争暴力才是真理,其他的只能算是副属品。而家庭情节剧则要求我们把目光转向自己的日常生活,带着自己的观察参与其中,这类影片往往展现社会现实性。对影片类型的不确定所造成的困扰,可能是我们从影片一开始就局促不安的根源。该如何与影片讲述的故事建立联系,我们也一筹莫展。

将影片视为一部战争片是相当明智的;如果没有美越战争,《稻草狗》无法成为现在的样子。对于美国介入东南亚的性质不抱有一丝幻想,这部拍摄于1971年的影片从一开始就悄无声息地将这一冲突埋在故事背景中。Amy和“态度暧昧的”David之所以要将校园事端抛诸身后,无非是反战抗议。佩金帕会说,战争不仅在参战者和抗议者身上留下痕迹,同样也会对那些态度暧昧,或心生退意的人产生影响。当然了,这也是西部片的经典隐喻,那些前治安官们、军队逃兵,还有枪手们,他们也曾信誓旦旦要走上正途,直到各种阴谋诡计袭向他们。即使将这个故事搬到偏远宁静的英国乡村,搬到当下的任意时刻,都改变不了故事的内核。我的美国朋友,你自觉你很现代、很文明,并对此信誓旦旦吗?你会发现在太阳升起之前,你已处于一场血战当中。

然而,将影片简化为对男性、家庭和领地(城堡)的残忍探讨终归是不完整的。对角色们而言可能仅是如此,但是这种解读无法解释观看这部电影时观众所处的艰难困境,正如许多伟大的艺术,它以自己的方式,挑战着我们所习惯的生活在这个世界的能力。电影中每一次转折,一旦我们置身其中,就像有滚烫的热油直泼到我们的脸上。佩金帕招呼我们观看苏珊的裸戏,而代价是我们发现我们正以站在走廊上的强奸犯的视角观看这一切。我们是否在消费Amy这个角色?大概只有当我们显露自己尖刻的一面,对自己的卑鄙自鸣得意时,才会如此下作。那剩下的暴徒们又在哪儿呢?村里的弱智儿Henry Niles,他也是这个巨大阴谋中的一部分吗?

也只能是David来了结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影片显然要讲述一个胆小怕事的数学家如何成长为一个男人的故事。成为一个男人的实质,就是要成为一名贯彻保护领地使命的执行者。也是由于这样的理念,促使Kael发表她的声明。[2] 但这些与David感同身受的愚人们也将受到同样的惩罚。我们无意与法西斯的春秋大梦分一杯羹;《稻草狗》的结局不是构建了权力不受约束的乌托邦,而更像是陷入残忍的血污泥淖。(我们终归是有血有肉的人),或许我们可以站在更有智性,更抽离角色特征的位置,去观看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去体会其中的乐趣。这部影片无意让我们成为其中暧昧的共谋者,这是它的伎俩。我们一开始就接受了David的设定,然后一路跟随着他,发现自己骨子里和野兽派相差无几,终于迷失在这片烟雾笼罩的大地上。

像是通过一面镜子,我们看到了《毕业生》结尾式的重奏。David Sumner就像Benjamin Braddock,[3] 克服了犹疑不决,彻底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爱侣,而是一个杀手。于是他发觉自己没有带着妻子离开那片屠戮之地,而是和那个笨拙、毫无威胁的Henry一同远走。当Henry声称自己“我不知道回家的路”时,David只能应声“没关系,我也不知道”。直到最后,我们有了一个讽刺性的身份认同:我们同他们一样完成了自我觉醒,置身于这片曾经沉郁静寂,带有浪漫色彩的荒野,如今这里却成为我们无处容身的地方。


注:
[1] 宝琳·凯尔,美国影评人。
[2] 将影片定性为“美国电影史上的第一部法西斯艺术作品”。
[3] 《毕业生》(<The Graduate> 1967),迈克·尼科尔斯导演。Benjamin Braddock,《毕业生》的主角,Hoffman饰演。

《码头风云》:生命中有你

Michael Almereyda / 文

五木 / 译

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在献给伊利亚·卡赞的《写给伊利亚的信》(<A Letter to Elia>)中(与Kent Jones共同执导),讲述了他第一次观看《码头风云》并被它深深吸引的场景,“诸多面孔、躯体、他们走动的方式……声响、声音被听到的方式。这就是平日所见的普罗大众啊。就好像我也身处其中,我熟悉它,我与它紧密相连”。

将近六十年过去,人们仍可能折服于卡赞所能呈现的真实,也能明白1954年,年轻的斯科塞斯那一代人如何对《码头风云》产生由衷的认同感。码头工人们都有着一副冷峻的面孔,拖着沉重的身躯穿行在新泽西州霍博肯(Hoboken)的防洪堤、酒吧、房屋内,这些都与实际如出一辙;与此同时,冬季的严寒加强了现实主义的意味。正如卡赞在他的自传中所写到:“低温下刺骨的寒风折磨着演员们的面孔——他们卸下演员的外壳,回归常人姿态”。

即便如此,影片经久不衰的力量与卡赞对于现实主义风格的把控和提高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通过电影的视觉设计我们能感知到他对于演员——“大写的演员”无与伦比的感受力。《码头风云》之所以成为杰作、一部经典,就在于它打破了现实主义的桎梏,讲述了一个经久不衰的诗意寓言。

*****

“抛开客观!这可不是纪录片!”导演在分镜脚本首页如此写道,下面的一段用红墨水写着:

摄影
特里(TERRY)的
内心体验

毫无疑问,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所饰演的特里(Terry Malloy),是影史上最有魅力、最完美的表演之一。Terry是一名初级码头工人、一名落魄的拳击手,是Johnny Friendly (Lee J. Cobb饰演)团伙中的一个小喽啰;而他的哥哥Charley(Rod Steiger饰演)则是一名冷血的会计,充当Johnny的得力干将。

影片的开场,Terry将一个工会卧底诱至屋顶并将他推下高楼。此后不久,Terry被传唤,出庭指认Johnny、Charley等整个黑帮集团。在烟不离手的神父Barry(Karl Malden饰演)与被杀害的卧底的妹妹,金发碧眼的知识分子Edie(Eva Marie Saint饰演)的灵魂拷问下,Terry的良心被唤醒。

*****

(森特与白兰度 经典的捡手套场景)

“白兰度与森特演对手戏的时候,我被震住了,心碎了。投以柔情,报以倾囊。世人皆如此,不是吗?”
——伊利亚·卡赞在接受Richard Schickel采访时说道。

《码头风云》是卡赞的第十部作品(共十九部),是不受制片厂控制的独立制作。但它是基于卡赞为二十世纪福斯所制作的情节剧所积攒下来的口碑,这些影片不留情面地直击社会问题,像《君子协定》(<Gentleman’s Agreement> 1947)中的反犹太主义、《碧姬》(<Pinky> 1949)中的种族主义、《萨帕塔传》(<Viva Zapata!> 1952)中更具野心地直面革命天性。

在拍摄《码头风云》之前,卡赞在筹备阿瑟·米勒“银幕上的剧作”《钩》(<The Hook>)时碰壁了。他发现小说家、编剧兼记者的巴德·舒尔伯格已经完成了一个码头故事,主人公是霍博肯孑然一身的爱尔兰男子,而不是布鲁克林红钩区(Red Hook)的一名居家男人[1]。在卡赞的指导下,舒尔伯格对故事进行了大量修改,并继续沉浸在实地考察中,流连于码头上的酒吧,获取事件的细枝末节和各类码头黑话。影片中的Terry Malloy和神父Barry的形象都是基于鲜活原型所塑造的。

基于此,就像《哈姆雷特》的内核远不止于揭露了中世纪丹麦宫廷的腐败,《码头风云》所要讲述的已不再仅仅是关于工作条件、公会敲诈、改革等诸如此类的码头生意。影片中只有一个场景是真实的劳动场景:工头Big Mac向操作绞车的恶棍使了眼色,一堆威士忌酒箱瞬间将口齿不清的Kayo Dugan给压垮了。

可以说,这是一部传统的、陈词滥调的电影。但正是舒尔伯格在没有逾越惯例的情况下,在剧本中萌生了爱情故事,为卡赞创作了一部卓越的电影奠定了基础。

(Eva Marie Saint 饰演 Edie)

二十九岁的爱娃·玛丽·森特(Eva Marie Saint)饰演Edie,这是她电影生涯的第一个角色。她要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充满活力、脆弱又绽放光芒。实际上她是影片中唯一的女性,美得不可方物——在这一点上,她与白兰度没什么两样——围绕在白兰度身边的都是像Moose、Truck和Slim这些粗犷的码头工人。舒尔伯格巧妙地通过Terry的内心挣扎,日渐发酵的羞耻感,以及他的责任感来推进故事;他几乎出现在每个场景中,和Edie同场演戏的时间要比其他角色来得更多。森特陪伴着白兰度,同他并肩作战。卡赞最喜欢的场景是两人共处的一幕,他说:“我们看到亲密无间的两人被气质、教养、愧疚、悲伤和惊惧阻碍。在至关重要又令人心碎的酒吧场景中,影片用一系列简单的过肩特写,表现了白兰度和森特之间的拒迎两难,倾慕交织痛苦”。

Edie :每个人不都是别人生命的一部分吗?
Terry:你真的相信那些鬼话?
Edie :我信。

这些话语比Barry神父在影片中的任何布道更能打动人心,也为Terry关于牺牲的觉醒奠定了基础。也是在酒吧里,森特低头耳语:“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帮帮我吗”;白兰度双手托着下巴,心绪不宁:“我很想帮忙,但无能为力”;随着影片中来自Leonard Bernstein唯一的配乐,他们的柔情与苦楚体现得淋漓尽致;Edie抚摸了Terry的脸庞,“可以的话你定会帮忙”;然后原谅了Terry。这绝对是美国影史上最具荣光的场景之一。

*****

谈论伟大的摄影师鲍里斯·考夫曼(Boris Kaufman)的贡献并非易事。他出生于俄国,二十年前与金·维果(Jean Vigo)合作无间。考夫曼参与了《萨帕塔传》(<Viva Zapata!>)第二摄制组的工作;《码头风云》则是他作为摄影导演拍摄的首部美国电影。卡赞不是出于对他才华的激赏,更像是凭着自己的直觉选用了他。《码头风云》是有史以来绝美无比的黑白电影之一,媲美维果的《亚特兰大号》。在《生活》(A Life)杂志中,卡赞坦承他一开始对他的摄影师抱有怀疑态度,质疑他的毅力,怀疑他在刺骨寒风中工作的能力。按照卡赞自己的说法:拍摄初期自己处于怒火中烧的状态:

还能比这更糟心吗?瞧吧,最灰冷,最短暂的白天到来了;在该死的屋顶上所能看到的天际线与我所想的相去甚远……与《码头风云》中所呈现的简直天壤之别——影片中几乎看不见该死的天际线。

很快,卡赞意识到这天气其实相当完美,考夫曼适应了捉摸不透的现场条件,创造了统一协调的灰色谱系,在视觉上诠释了卡赞想要捕捉到内心体验,码头上雾气弥漫、工厂浓烟、人们呼吸、垃圾桶中燃烧的火,与网笼、黑色金属栅栏、带刺的围栏融于一体,让人置身于危险的梦境。

*****

“我不是这世间的孤儿。”
——伊利亚·卡赞  《演员的誓言》(The Actors’ Vow)

“为何要杜撰一个词来形容非我?”

作为生于土耳其的希腊移民,卡赞将自己描述一个局外人,世间的孤寂感是一种天生的状态,一种恒续不断的精神状态。在制作电影之前,他在剧院中找到自己的归宿。一开始成为一名演员,随后是那一代人中出众的舞台导演。然而,他的自传中记录了他生涯中毁灭性灾难前前后后所遭遇到的不利、怨恨、伤痛和质疑,这一切都与1952年他在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the House Un-American Activities Committee)作证一事牵连。卡赞最初拒绝合作,而后改变自己的立场,断绝了十七年前与剧团共产党的短暂关系,供出了八个旧时朋友的名字。

当时正处于冷战正酣,赤色危机笼罩,作为永远的局外人,卡赞是屈服于这无法逃避、卑劣的委员会的人当中,最杰出和最成功的美国公民。他的摇摆不定对时代的文化景观产生了冲击;当他买下《纽约时报》的版面,发表一份激进的“声明”呼吁人们追随他的脚步时,社会分歧变得更为尖锐。

当然了,将先锋剧团中共产党管理者的意识形态冲突,与把人从房顶上扔下或者把人悬于货物钩上的暴徒行径等同起来未免有些荒谬。但卡赞在Terry Malloy身上找到深厚的认同感,《码头风云》可以被视为是他对告密行为的自我辩白。

卡赞在《生活》杂志中记录了他屈服于调查委员会的苦楚,细致地描述了他的屈辱、羞愧和自我厌恶。同时他也承认,面对铺天盖地的蔑视,他做出抵抗姿态并拒绝道歉。斯科塞斯在《写给伊利亚的信》中始终保持克制,只是按照卡赞自己的说法:自己(卡赞)当初的决定是“灾难性的”,而造成的苦果也在他脸上留下烙印。(影片随后切进卡赞晚年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似乎是由龟裂的水泥拼凑而成。)

也许需要意识到一点,《码头风云》中我们所能嗅到的危险气息,Terry被孤立的感觉,他的软肋和竭力抵抗,这些都是卡赞的共情,在评价这部电影时我们很难视而不见。1947年卡赞与人合伙在纽约创办了演员工作坊,自我剖析和冒险是他所开创和培养的表演风格标志,白兰度、森特、Malden、Steiger和Cobb等人都在这里接受了基础训练。卡赞在《演员的誓言》中发出号召:

我将接受拒绝,接受疼痛
接受沮丧,甚至卑鄙
承认耻辱,承认愤怒
接受向我纷至沓来的一切

这一信条被贯彻到一种新的美式表演风格中,这种风格内外兼修,明显比之前的大多数表演风格更为细致、直接、即兴,更加真实。《码头风云》中伟大的表演正源于这种诗意现实主义风格。卡赞开创了这种风格,并在影片中加以改进,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响。

*****

“直到交出供词之后,我才制作出好的原创性电影。”
——伊利亚·卡赞 《生活》杂志

Terry在法庭上指认Johnny Friendly之后,重返码头的决定不像是原则和自尊的展现,而是一个幻想,正如斯科塞斯在《写给伊利亚的信》中所指出的,是向好莱坞戏剧性的约定俗成的让步,是一个尽情宣泄的出口。

《码头风云》的高潮未能免俗,Terry的形象被拔高,他用史诗般的磨难实现了个人救赎。Terry和他的对手们缠斗,被恶棍们打倒。而后出现电影中另一个不可磨灭的形象:白兰度那张卓绝的脸上布满血痕。(这是他演艺生涯中遭受的最猛烈的毒打之一。)作为Terry能量来源的Edie,只能在一旁无措。在这个当口,与赋予主角光环的打斗相比,来自于女性的爱情也变得无关紧要。卡赞竭力挖掘人物的深度:当码头工人们在Terry身后为他鼓劲时,一台手持摄影机捕捉到他眩晕、踉跄的主观视角,伯恩斯坦的配乐让这个场景深入人心。这位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英雄,在满腔正义感的推动下,带领着他的工友们重返工作。

(白兰度被毒打)

在之后的双人特写中,神父和Edie挽着手,相视一笑,这可能是影片的一个误导信息点;但好在最后的影像里,冰冷金属仓库大门缓缓关闭,制造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模棱两可又残酷的触动感,远不是志满意得的庆功之感。

《码头风云》成为一部轰动之作,席卷当年的学院奖,让卡赞的电影生涯起死回生;卡赞也开始了他一系列雄心勃勃,具有个人标志的电影制作。正如《码头风云》一般,它已经上升到集体意识中的高地,类似的场面依旧紧迫,依旧令人惊讶,依旧拨动心弦,催促人们走出漫长的政治阴影,摆脱得失成败的盲目之风。用卡赞的话来说,通过这些影片,我们被赋予了一种“终极的亲密感”。还是卡赞的原话:这些影片让我们得以直面“真实”。观看时我们心生讶异,危险感也在一旁虎视眈眈。


注:
[1] “布鲁克林红钩区的一名居家男人”正是阿瑟·米勒的剧作《钩》中的角色。

《登龙一梦》:美利坚禀性一种


April Wolfe / 文

五木 / 译


伊利亚·卡赞(Elia Kazan)有着各类头衔:电影天才、善于调教演员的导演、纵情声色者、告密求自保者、创作上毫不妥协的艺术家,以及三届奥斯卡得奖者。不管你对他的品格性情,或对他的抉择抱着何种态度,鉴于他的作品和传记中所散发出的焦虑、矛盾的天性,美利坚民众义无反顾地将他推上神坛,他大概是那个时代最具美国范的导演。在1957年辛辣的讽刺剧情片《登龙一梦》中,卡赞和编剧巴德·舒尔伯格(Budd Schulberg)刻画了一个魅力四射又将美国人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物形象,以及民众对他的爱恨交加。小镇骗子揽得大权,妄图左右整个国家,这正是一个关于美利坚的寓言:狂热病、心血来潮,不惜牺牲灵魂以求取遥不可及的真。时至今日,尽管某些讽刺的幽默片段让影片变得有些浮夸,但当我们发现现实生活中假民粹主义煽动者们四处摇旗呐喊时,影片内核所传达的信息依旧是逆耳忠言。

《登龙一梦》不仅预言了电视将会在美国主流文化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且还发出警告:在未来,二道贩子们将会涌入这一新兴媒介,尽管人们尝试抵抗,但面对他们的花言巧语时可能毫无招架之力。在电视年代来临之前,消费者被坑骗早已有之;只要骗子们倾注心力,美国人民总会乐于上钩。人们将“自力更生”给神话到一定高度:对于自我推销所付出的纯粹努力怀有一种赞赏;可能是因为这个国度的历史是一场漫长的骗局,仅需丁点月费,虚无缥缈的希望便可交付使用。但随着电视的出现,人们的家门大开,街头骗子们登堂入室;1950年只有12%的家庭拥有电视机,而到1957年已经飙升到80%,卡赞和舒尔伯格发觉这一事实相当有趣但让人极为困扰。

1953年,舒尔伯格发表了《登龙一梦》的原著短篇小说《阿肯色浪游者》(<Your Arkansas Traveler>),比他和卡赞的首次合作《码头风云》(On the Waterfront)还早了一年。舒尔伯格在小说中给读者展现了Lonesome Rhodes的鲜活形象,当地电台制作兼主持人Marcia Coulihan发掘了Lonesome,用她的话来说,这个卑微的浪游者所拥有的操纵人心的能力日渐显露出来:

“他浑身散发着来自西部的气息,身材魁梧,就像一名中断训练三年之后体格依旧的足球后卫。面如重枣,喜形于色,笑声爽朗(the haw-haw kind)。尽管已经步入而立,但仍是个大男孩。他穿着一套发皱的棕色西装和一双牛仔靴站在那儿,双脚不停交换着地,有点羞怯的样子,打心底里我就觉得他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

在电影中,舒尔伯格将Rhodes设定为一个自诩为“浪荡子”(tumbleweed boy),夜宿监狱,带着“吉他情人”(Mama Guitar)前往南方的痞子。小说中的他是一个说书人,弹奏着雪茄盒钢琴线吉他(cigar-box-and-piano-wire guitar),而电影中的Lonesome则能够激情四射地演奏蓝调乐曲——这是导演卡赞为演员安迪·格里菲斯(Andy Griffith)施展他音乐才华所创造的空间。

在攻读了音乐学位,出演戏剧和音乐剧之后,Griffith迎来了他的银幕首秀。舞台上的从容自若并非他仅有的Rhodes式特质。Griffith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生涯起步时,他凭借自己朴实又平易近人的表达才能,成为一名喜剧独白演员。1953年他以Deacon Andy Griffith的名字录制了名为《此乃榄球》(<What It Was, Was Football>)的喜剧专辑,销量甚佳,讲述了一个曲折的良善故事,一位乡村牧师因一场大学橄榄球赛而心生疑窦;他时而生动风趣,时而离题万里,就像Rhodes在向听众娓娓道来。在《登龙一梦》中,当Griffith从一个奇闻轶事无缝衔接到另外一个,在无比谦卑和惆怅的牛仔智慧之间切换时,你会认定这个角色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扮演这个角色对Griffith来说也并非轻而易举,卡赞经常给他布置“家庭作业”。“我得早起然后做功课”,1986年Griffith在面对记者Ray Bennett采访时说道。“开拍前我已经对剧本烂熟于心;条件允许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做到这一点。起床后我会尝试去猜测(卡赞)想要哪种颜色,然而他想要的总会超乎我想象。他会向我提要求,然后说‘马上去准备吧’”。Griffith发现,随着角色在影片中越来越不可一世,必要的准备工作成倍增加。在拍摄最后片段,Rhodes完全变成了一个怒吼的疯子时,卡赞遭遇困境,他不得不跳脱出来另辟蹊径。1974年卡赞接受Michel Ciment采访时提到“在最后的场景中我要求他喝个大醉,这是让他变得暴虐的唯一方法。日常生活中他总想着能跟所有人打成一片”。

(Andy Griffith 与 Patricia Neal)

与Griffith完成对手戏的,帕德里夏·妮尔(Patricia Neal)所饰演的Marcia Jeffries极具吸引力(名字与原著小说不同)。她在阿肯色东北部一个乡村监狱录制广播节目《人海沉浮录》(A Face in the Crowd)时无意中发掘了Rhodes;时过境迁,她不得不试图力挽狂澜,以免Rhodes在声名大噪时与她玉石俱焚。每当她亲手制造的这个狂笑不止的怪物上演闹剧或暴力的戏码时,Marcia宽容又平和的面孔总能让他平息下来。卡赞巧妙地捕捉到了两人深情对望,彼此寻找着对方身上可以为己所用之处的时刻。她能驯服他,能催化他,最终也成为他的心上人。Marcia的眼睛中泛着希望和魅力,受到盲目的好奇心驱使,她渴望看到这颗随风飘荡的种子能够成长为何等的参天大树。作家Foster Hirsch曾这样对妮尔说,“目之所及,皆是电影”。通过Marcia眼中所看到的Rhodes,观众们第一次爱上了他,也理解了他的暴虐。

妮尔饰演Marcia时三十岁,已经品尝了一遍好莱坞中的酸甜苦辣。作为训练有素,拥有磁性声线,仪态万千的剧场演员,妮尔出生于肯塔基州的一个煤矿小镇,伴随着她的是一种粗犷的气质,这与她早期银幕生涯中所扮演的典型优雅女性角色格格不入;纽约时报的评论家Bosley Crowther甚至一度称她举止“不够得体”。此时的好莱坞还没有一个未经雕饰的女性角色能够配得上她独一无二的才华。1952年,当妮尔带着《儿童时光》(<The Children’s Hour>)回归剧场舞台时,她收获了一片赞誉。在参与卡赞执导的剧作《朱门巧妇》(<Cat on a Hot Tin Roof>)之后,卡赞盛邀她扮演勇敢无畏风情万种的Marcia。妮尔诠释了一个在男性中间不屈不挠,散发自信的女性形象。影片中的Marcia有时会变得无精打采,姿态不够优雅、不够浪漫,即使在某些场景中她蜷缩身体,她还是银幕上最闪耀的那一位。

《登龙一梦》中的所有表演都贴合真实且别具一格。沃尔特·马修(Walter Matthau)将知识分子式的愤世嫉俗融入到恼怒的、有点书生气的Mel Miller一角中。丽·莱米克(Lee Remick)首次亮相银幕,饰演顽皮又有感染力,挥舞着指挥棒的Betty Lou Fleckum。卡赞运用了深焦镜头拍摄人头攒动的场景,这让背景演员们的表情神态一以贯之,生动清晰。影片中的观众们成为参与者——每次观看电视时,他们都有可能根据同一画面做出不同的选择。完成在阿肯色州Piggott镇(影片中化名为Pickett镇)的外景拍摄之后,当地许多临时演员继续参与拍摄,他们给一些场景赋予了独特的意义和幽默感。 卡赞和舒尔伯格在Piggott镇驻扎了一小段时间进行实地考察,随后扩充了他们的团队:新英格兰人Remick;他们甚至寄宿于当地家庭,以学习南方语言和女指挥的技艺。以至于卡赞后来提到,他和舒尔伯格在那儿诡异地成为影片中所讽刺的那类当地名人,得到社区中某些特权,受到市长和官员的青睐。“在Piggott镇无论我走到哪,人们总跟在我后面。好像我们推翻了戒严令!我们解放了整个镇子!”

卡赞与舒尔伯格的前期调研不只是进行实地考察,还深入调查广告商、艺人和政客之间如何沆瀣一气。他们前往华盛顿,与政界人士讨论电视对于竞选的影响;在麦迪逊大道广告公司旁听了报告立顿企划的创意会议。卡赞还记得他被一大帮广告人争论如何在广告中生动地展示“brisk”这个词给逗乐了。“他们的讨论相当滑稽,你甚至不敢直视他们(怕笑场)。但即便滑稽,你也能感受到他们工作中让人神经紧绷的压力。”调研的结果最终呈现为影片中为Vitajex所制作的广告:一种成分为葡萄糖、阿司匹林和咖啡因的药丸,却美化得像伟哥一样兜售。

在广告中,性感、衣着暴露的女性吟唱着这款药丸的神力;然后,一个美艳照人的女孩坐在床上,将一巨瓶装的Vitajex堆在她丰满的胸前。这款神药以男子气概为卖点,抓住男性的不安全感;而体健如牛的Rhodes则向观众们保证,他本人服用见效。这生动地说明在现代的消费政治图景中的弊端:对自己身份最没有安全感的人最容易被吞噬。(根据2018年纽约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线上搜索 “性功能障碍”、“脱发”、“睾丸素”等词汇的男性,与那些投票支持趾高气昂的领导者的选民之间存在关联性。)就像假牛仔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和之前的娱乐界“民间”英雄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一样,Rhodes卖的不是功效,而是一种虚无的安全感。

关于Rhodes的人物形象,舒尔伯格的灵感来源于像休伊·朗(Huey Long)、威尔·罗杰斯(Will Rogers)这类朴素政客和娱乐圈人士,尤其是电台电视双栖主持人阿瑟·戈弗雷(Arthur Godfrey)。作为一名完美的推销员,戈弗雷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期达到生涯巅峰。行销时他即兴发挥、侃侃而谈又讨人欢心;他向听者展现推心置腹的形象,让听者确信他们能够十足地信任他。(循环往复向听者讲述自己的主张就能说服他们,这一策略效果拔群,太让人惊讶了。)

舒尔伯格很崇拜Godfrey,尽管Godfrey由于荧幕内外的一系列劣迹而形象崩塌,但他的职业生涯一直延续下来。沃尔特·马修所饰演的Mel Miller一定程度上是舒尔伯格的化身,在影片结尾他借Mel之口表达出他对Rhodes这样一类人的态度:他承认Rhodes在被拥趸抛弃只是一时的,最终他可能还会重返电视荧幕。“大众的记忆极为短暂”,Mel如此说道。美国人民热衷于见证东山再起的戏码,这也许是影片所传达出最深刻的洞见。这也有助于解释一个毫无建树的商人如何能够摇身一变,成为电视真人秀明星,向观众传授成功经验;或者是像萨拉·佩林(Sarah Palin)如此疯狂的前副总统候选人如何能够走出泥潭,声名鹊起;又或者是某男性艺人如何能够在骚扰女性长达数十年,终于身败名裂,销声匿迹几个月后便开始在专栏上为自己百般辩白。大众渴望听到咸鱼翻身的故事啊。

人们不禁会好奇,卡赞和舒尔伯格在制作本片时是否会反观自身,毕竟他们也曾名声滑坡。两人都曾在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the House Un-American Activities Committee)(舒尔伯格在1951年,卡赞在1952年)面前供出朋友、前同事中参与赤色活动者的名单,因此两人的名声、人际关系俱损。过去共事的人们对他们避而远之,他们富有创造力的合作是在痛苦和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建立起来的;卡赞向舒尔伯格投去橄榄枝,两人的合作开始于舒尔伯格讲述纽约码头工人故事的剧本,对《登龙一梦》进行紧锣密鼓的筹备工作。他们找到一名码头工人,此人曾反抗控制码头工人及工会的黑帮,并在调查码头腐败的委员会面前作证指认。这就是《码头风云》中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角色的故事原型;编剧和导演找到了一种通过电影将自由亲民,同时反对腐败、反对袖手缄默的理念传达出来的方法。人们也自然而然会把电影解读为这是两人为他们在调查委员会中作证所进行的自我辩护。

从某种意义上讲,《登龙一梦》或许是一次少了挑衅意味的自白,至少是一份关于个体生活是如何深受电视影响的阐述——正是通过电视这种媒介,Rhodes肆无忌惮地释放自我;也正是通过电视,参议员Joseph McCarthy加剧了赤色恐惧,也彻底改变了卡赞和舒尔伯格的人生(也波及到许多人)。这部电影几无赞誉,妮尔后来提到,她觉得人们并非不喜欢这部影片,而是他们不想看到卡赞和舒尔伯格获得成功。尽管影片具有夸张讽刺等元素,如今许多评论家都认为这是卡赞最具有个人风格的作品之一。正因为它精准地切中了美利坚国家基因中的缺陷,它可能是卡赞作品序列中最为美国范的一部,甚至比《美国,美国》(America America 1963)、《最后大亨》(The Last Tycoon 1976)范儿更足。前者讲述一名梦想移民美国的希腊可怜人的故事;后者是导演的收官之作,改编自菲茨杰拉德的小说《末代大亨的情缘》(The Love of the Last Tycoon),一部充满好莱坞内幕的剧情片。有趣的是,卡赞后来说他发现他们把Rhodes塑造得过于滑稽过于邪恶了,这个住在豪华顶层公寓狂妄自大的家伙要在虚拟的热烈掌声中才能安然入睡。

用“具有先见之明”来形容《登龙一梦》并不准确,因为在舒尔伯格的剧本和卡赞的影片之前,美国的社会症结早已存在。微不足道的艺人经常能够仅凭知名度和个人魅力跻身政治阶层,这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此类闹剧屡见不鲜的发达国家。现在,如果美国人民要对付像Rhodes这样的恶棍骗子,以牙还牙绝对是上策。2010年,妮尔在好莱坞埃及剧院参加《登龙一梦》的映后讨论,有观众提问:“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在看到电视上的Lonesome Rhodes之后会选择相信他,或者被他吸引?”得到的回应只有零星掌声。同年九月,《飞黄腾达》(The Apprentice)第十季在NBC首播(Donald Trump主演的真人秀节目)。

《夜逃鸳鸯》:梦之行旅

Keechie(Cathy O’Donnell饰演)与Bowie(Farley Granger饰演)

Bernard Eisenschitz / 文

五木 / 译


一种陈述和一次挑战

“这个男孩……还有这个女孩……他们从未被引介给我们所处的世界……为我们讲述他们的故事……”开场镜头展示了Bowie和Keechie的形象,以四行字幕作为陈述,就像是在提醒观众们:讲述故事并非唯一目的,接着我们还会对此加以评论。开场这个特写镜头萦绕在观众们的记忆里,并且将弥漫在电影叙述的整个氛围中。至此,我们建立起一种观点:要始终密切关注主人公们,关注他们的眼睛,不放过每一寸肌肤。甚少电影关注如此多的近景以及特写,摄影机创造了它与人物之间的亲密感。之后的鸟瞰镜头则告诉观众故事情节,一辆逃逸的汽车一路飞驰,随着字幕叠加,车上的逃亡者离我们越来越近,他们的形象随之变得清晰可辨。

作为《夜逃鸳鸯》的制片人,John Houseman在他的回忆录<Front and Center>中提及第一天拍摄中使用直升机拍摄的故事,类似于一种亡命之徒的孤注一掷,任何一点失误都意味着首执导筒的尼古拉斯·雷(Nicholas Ray)将会面临更严格的掌控,而最坏的情况就是他被解雇。“他深知他时刻处于制片部门的监控下。制片部门总是不屑于青年才俊,等着他们露怯,显露出效率低下或者示弱,然后把他们扔出团队”。

Edward Anderson

《夜逃鸳鸯》改编自Edward Anderson 1937年的小说<Thieves like us>,雷蒙德·钱德勒评价这部小说:这部作品比《人鼠之间》(<Of Mice and Men>)好上太多,也更加真诚。(《人鼠之间》是同年发表的一部大萧条期小说,被认为是“骗子故事的杰作之一”。)对于原著以及雷的电影的赞誉,掩盖了改编剧本对于原著的偏离。人们通常认为Anderson的小说创作原型来源于克莱德·巴洛(Clyde Barrow)和邦妮·帕克(Bonnie Parker)。而Philippe Garnier为他1996年的电影剧本 <Honni soit qui Malibu>所做的有关“记者-小说家”的研究(在2017年出版英译本),则认为小说原型并非这对著名的雌雄大盗,而是1935年Anderson在德州Huntsiville监狱对银行劫犯们进行广泛的采访。实际上,小说中有足够的材料滋养雷和罗伯特·奥特曼(Robert Altman)1974年的改编作品,这恰恰是与小说标题暗合。雷所关注的是这对爱侣的踪迹,并且营造一种三十年代氛围的真实临场感;奥特曼则更多进行实地拍摄,对这个国度的感知以及生活作出回应。

《夜逃鸳鸯》并非在所有方面都是先驱者。在阿瑟·佩恩(Arthur Penn)的《雌雄大盗》(1967)中,对枪支的迷恋,对于情欲和性所摆出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对三十年代古旧商贸的重建,都有别于雷的低调。看看两部电影中对于时代特色、情欲、暴力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足以消除这种陈旧误解。(奥特曼的电影可以认为是对《雌雄大盗》技巧和遗产的反叛。)

驾轻就熟的领域

处女作通常都会有某些特征,使它区别于导演此后的作品。绝非艺术家的单纯天真,而是他们对外部的阻碍和压力赐福式的无知,对最初目标一如既往追求的决绝;一旦艺术家们懂得如何处理阻碍并从中寻求乐趣时,这些无知和决绝将不会再重现。对于自己的《夜逃鸳鸯》:“我之所以喜欢《夜逃鸳鸯》,正是里面所犯的错误都是我的个人专属”,雷如此说道。

1946年4月和8月,雷写了两篇关于<Thieves Like Us>的论述,整个过程就像一次具有私人意味,诗意个人自传式的行旅。这是在这是在编剧查理斯·施内Charles Schnee将其润色为分镜脚本的前几个月,提前电影​制作一年的情况下完成的。他为电影倾注了所有的生活经历,包括他“与自己形同陌路”(“我所有电影的暂定标题”)的感觉,他对游离物外的需求,他与第一任妻子(记者Jean Evans)的情事。当然电影中也倾注着他对艺术的感知。他的幕后工作包括协调台面上的政治性、合法性;进行田野调查,记录民间文化;为新政下的工程进度管理署(the New Deal’s 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整合夜总会;以及为电台工作。Thornton Wilder, Frank Lloyd Wright, Elia Kazan, Alan Lomax, Woody Guthrie, Leadbelly,这些人都不同程度地塑造了雷的生活观、艺术观。“Nick(雷的昵称)对这个领域尤为熟悉”,Houseman谈及故事的美国南部背景时说道。“当雷跟着Lomaxes工作时,当他为农业部工作时,他就在南方。所有与大萧条时期相关的都富有他的个人特色”。尽管电影没有明确指出时代背景,但三十年代的整个架构就展现在那儿。

阻碍与解决之道

从一开始,雷电华的高层对<Thieves Like Us>项目的许多方面都持反对意见,电影审查委员会亦然。审查员将其与同期的电影进行比较,在罗伯特·罗森的《三更天》(<Johnny O’Clock>)中,警察的存在是作为一种“平衡力量”,而在雷的改编中,警察的存在仅仅是敷衍了事。他们反对最初的越狱行动(取而代之的是更好的直升机拍摄的开场),和之后的抢劫银行行动(居然提议让大盗们去抢劫加油站!)。他们又否决了涉及到大盗们的荣誉感,以及官方腐败的问题,反对切题的“对社会普遍问题的控诉”。(因此标题由<Thieves Like Us>改为<Your Red Wagon>,再改为<The Twisted Road>,最终才由Howard Hughes确定为<They Live by Night>。)

每位电影制作者对于这些审查规范都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方式。对于雷来说,他的回应以及剧本改写都是电影成熟过程的一部分,这也赋予电影独一无二的腔调。除了解决一些审查要求(例如审查官认为Keechie发自肺腑的道德之声是不能接受的)之外,雷和Schnee抓住机会通过其他方式让剧本变得更加流畅,尤其是将角色的心理活动解释、背景介绍精简至最少,雷也因此更加自如地去专注于对他重要的部分。在影片中,Anderson对于南部匪徒的全景式观察是通过年轻主人公的所见进行的。暴行要么被忽略,要么只是通过对话表现出来,甚至冷静地描述当前的事实,似乎发生在梦境里。尽管书中最直白的对话都被淡化处理,但人们明显地生活在遍布贫穷和腐败肆虐的环境中,每一次相遇都像是一场交易。“你就是一项投资,你最好能带来回报”,这名老越狱犯对Bowie说道。Hawkins,这位无精打采的婚姻见证者(最初是一名腐败的法官)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必须得提前付现金,就像Thom Anderson在1991年的论文<The Time of the Toad>中所论述的。Keechie和Bowie的婚姻(审查所要求的)被加入剧本,面对着腐败和金钱的力量,天真无邪的结合成为了电影中最动人的场景之一。

初坠情网

《夜逃鸳鸯》牵涉到几对人物关系:Chickamaw和他的兄弟,T-Dub和他的小姨子,当然还有主角这对爱侣。他们发现彼此,寻得爱情的每一步,从性别的不确定(Bowie一瘸一拐的的伤势,Keechie雌雄莫辨的出场)到在一起时的欢愉,都能够分条缕析。Bowie,作为两名逃狱者的新合伙人,被期望屈服于他们的男性统治力;而Keechie,作为一名有自信的女工人,她从不觉得一个男朋友对她有什么意义。在没有接受彼此强烈的情感之前,两个人就已经亲近起来。他们交换了彼此相似的家庭遭遇;在茫然中,Keechie提起Bowie衬衫给他擦背时感受到他的身体。对于彼此间的爱情,他们小心翼翼:“如果你想要我爱你”,Keechie反复说道。雷的影片中的角色是脆弱而又困惑的,他们难以克服自身的伤痛。“你想让生命流逝得更快(You want to live your life fast)”,Keechie说。雷几乎无需为《孽海枭雄》(1949)和《无因的反叛》(1955)重写这句漂亮的台词。

光影交织

《夜逃鸳鸯》在同时代的电影中脱颖而出,归功于声音与影像的紧密结合。George Diskant情绪化、低沉的摄影风格倾向于接近脸以及身体,见证了五个人物在Mobley的小屋中的首次重聚。灯光结合着同样情绪化的声音设计,如同一首精心设计的爵士乐:内韵、曲目编排、歌词对于故事的评述,替代了仅仅只是为电影所设计的结构。电影中的独特符号亦是精巧,比如从一个亲密的画面切出,切入风中的树木的景象(美妙的镜头切换,雷把这归功于Sherman Todd);或者是必须出现的列车飞驰而过都没有通过影像表现,而是通过声音来传达;又或者是对于三十年代的独特风貌,Bowie借以藏身的那块广告牌。电影中的蓝调和其他乐曲,同样是大萧条图景的一部分,比如<Your Red Wagon>或者Woody Guthrie的<Ain’t Gonna Be Treated This Way>,当逃犯们放火烧车时,音乐传来”I’m a-goin’ down this old dusty road”,这听起来真讽刺。这些都不是重现时代的道具,而是时代的象征,《夜逃鸳鸯》的拍摄制作局限于工作室和洛杉矶周围环境。要呈现一幅被人遗忘的美国风情画,“实景主义”并不是唯一的方式去避开“好莱坞现实主义”。一些细节便能行之有效,比如一座小镇与晨光一同醒来的场景。

Bowie被警察们击毙,故事戛然而止。接下来如何发展,只待光与影讲述。Keechie读罢Bowie留给她的告别信之后起身,像是在看着银幕外的观众。这个简单的动作用了四个镜头,角度和打光只有非常轻微的变化。这究竟是爱,是悲伤,是哀悼,是安魂曲,还是一种反抗?把这化为言语,显然无济于事。终镜的淡出,低光照明,她的脸被黑暗噬去,唯留背光的头发。

告密

时间来到1947年8月,拍摄行将结束之时,雷开始花时间为Helen Craig扮演的Mattie写额外的场景,这个角色在电影中的任务就是告密。为了换取丈夫的自由,Mattie向警察告发Bowie的藏身之处,导致Bowie的死亡。她的胜利同时也是她算计的落空,就在同一时间,她失去了那个盼之归来的男人。在之后的场景中,她发现自己与Bowie当面对峙;背信弃义者与牺牲者正面交锋,这场景在此类电影中并不鲜见。Craig和她那张与众不同的面孔,让这个其成为电影中最为动人的角色之一,可怖又可怜。这场戏也是电影的情感高潮之一。

在Anderson的小说最后几行中,几乎没有暗示Mattie会有如此行为。早在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the House Un-American Activities Committee)关于好莱坞的“共产主义渗透”听证会的前几周,雷就先知先觉地在他的影片里用一个次要情节去突出一名告密者。事实上,1947年不仅仅是值得Houseman大肆吹嘘的一年,这一年里有《夜逃鸳鸯》、布莱希特的舞台剧《伽利略》、马克斯·奥菲尔斯(Max Ophüls)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而且也是反工会的塔夫脱—哈特莱法案(美国的劳资关系法案)的一年,还是非美活动委员会(HUAC)活跃的一年。

雷摆脱不了告密这件破事。三十年代后期,作为联邦剧院的一员以及工程进度管理署的一名员工,雷遭受到政治迫害者的骚扰。1972年正值尼克松连任,雷告诉他的学生,他那一代人的反骨行为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都多。他们不仅背弃了理想,并将背叛付诸实践。

雷是否在五十年代初期成为一名告密者,我们仍旧无从得知。Pat McGilliga对雷的传记的细致研究也没有找到更加有力的证据或者线索,不得已我只能依靠Jean Evans提供的有关于雷对她含糊不清的忏悔的回忆,来创作我的新书。无论答案是什么,为了能够继续工作,他妥协于Howard Hughes和好莱坞场景,付出高昂代价。

黑色电影?

历经两年的拍摄制作(1948年有一个场景是在英国拍摄的),1949年《夜逃鸳鸯》上映。此时“黑色电影”(FILM NOIR)这个概念尚未被使用。没有人会想到这部电影是按这个路数走的。这部电影叙述了发生在萧条年间的美国南方,离经叛道者不寻常的爱情故事。电影中很少有黑色电影的元素,像暴力行为、大城市场景,都是这对爱侣避之不及的。电影的主人公仍显稚嫩,沉浸于自己的孤独感中;女主人公既不娇羞扭捏,也不工于心计。

想要将雷的作品纳入经典之列,必须考虑制作它们所处的年代。1947年,这是属于黑色电影的一个好年份,对雷电华来说尤为如此,像《天生杀手》(Born to Kill)、《绝望》(Desperate)、《换尸疑云》(They Won’t Believe Me, Crossfire)、《漩涡之外》(Out of the Past)等等。但《夜逃鸳鸯》开创了讲述两波政治迫害浪潮(1947-1951)之间的短暂转换期的先河。用Thom Anderson的话来说:“忽然间,好莱坞的左翼编剧和导演们有了追求职业梦想的自由,他们满怀热情,像是意识到属于他们的时间会稍纵即逝,要竭尽所能地把握住”。Anderson将某种特定类型的影片定义为“灰色电影”(film gris),他首次谈论的就是雷的电影。“就像黑色电影中的正面人物一样,灰色电影中的反主人公可能会扪心自问: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或者,我为何沦落到这个地步?但他们所能找到的答案可能会牵涉整个社会,而不单是一个蛇蝎妇人或者是一帮杀手”。“Bowie的同伙经常提醒我们,他是一个窃贼,一个杀手,一个银行抢劫犯。但这是他的宿命,而不是他的品性。他和Keechie只想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可是在他们的世界中却不存在‘真正的人’”。

对《夜逃鸳鸯》提出进行再一次的梳理的建议可以追溯到1950年,正值影片与安东尼奥尼的第一部影片《某种爱的记录》(Cronaca di un amore)同时在Rendez-vous de Biarritz上映。Jacques Doniol-Valcroze是此后第一位发现这两部影片之间有所关联的程序员,他提到布列松与雷的关联。几个月之后,特吕弗也提及此事:“《夜逃鸳鸯》和罗伯特·怀斯的《天生杀手》是最布列松式的美国电影”。安东尼奥尼也承认自己受布列松影响,尤其是他的《布劳涅森林的女人们》(1945)。

在旁观者的眼中,庞杂关系可以继续扩展。与布列松、安东尼奥尼、雷一样,世界上很多导演不约而同地回避了当时的两种电影革命潮流。一种是由1941年《公民凯恩》掀起的激昂的表现主义狂热;另一种则是罗西里尼式的对世界进行赤裸展示的新现实主义。另外一群神秘的艺术家不约而同地以各自的方式重新定义他们的作品,彼此却毫不知情。此刻在我脑海中浮现的是费穆的《小城之春》(1948)与哈塞·埃克曼的《风信子女郎》(1950),而对于读者们来说,自然是有自己的心头好。这些电影大多数借鉴自美国文学或美国电影。Roger Tailleur首次论述道:意大利导演“通过内化拓展了黑色电影”,瑞典导演的矛盾闪回,中国导演的内心独白和性张力,亦循此道。总之,这些电影人重新发掘了被人淡忘的电影课题,即布列松称之为“电影艺术”——电影人的全情投入:“当你闭上眼睛,所浮现的就是你的电影该有的样子。(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有能力去看到、听到,呈现出电影完整的样子。)”——而雷,便是“电影艺术的一座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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